采访记者:李艳红 采访地点:焦作广播电视报
袁秀坐在我面前时,还不能完全平静下来。她说她上午去东方红广场献了血,给朋友发了个告别短信,准备结束她苦心经营二十多年的婚姻,离开她深爱着的孩子,然后走向那没有烦扰的宁静世界。所有的朋友听说后都在第一时间赶到她的身边,痛责她的轻率,埋怨她的不负责任…… 在周围所有人的眼里,袁秀都是值得羡慕的:丈夫能干,孩子乖巧,全职太太的生活富足悠闲。可生活的苦与乐,喜与忧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 我的丈夫江是一所学校的小车司机,每天早出晚归,家是他最温馨的港湾。他总是对我说,这个家就交给你了,你帮我照料好,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。为了这句话,我在家一守就是二十年:他在家时,不能按时回来吃饭,我给他留的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;夜里静等着他回来,倾听每一个上楼的脚步声;他出差了,我数着数入睡,从开始的抱怨到习以为常,我习惯了一个人入睡,习惯了一个人醒来。 我和江认识在1983年,那天是我第一次上班,空中飘着细雨,我在一所学校的食堂帮厨。这时,江从雨中走过来,他不算伟岸,棱角分明的脸上透着成熟,当他看到我时,竟在雨中愣了十几秒钟。从那以后,江经常在学校门口等我,而害羞的我,总是从学校的另一出口悄悄溜走。后来,江对我说,他终于知道什么是一见钟情了。那时的我还没想过自己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厮守终生,一直对他若即若离,而他却开始“动作”了。 俗话说:“一家有女百家求。”我的父母都在矿上工作,在求婚的人中,不乏矿上领导家的孩子,但父母觉得和人家门不当户不对,怕我到人家家里受委屈。正在犹豫不决时,江跑到了我家里,他开口就喊我妈为“妈”,说您要不同意,只当您认下了一门亲戚,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只管吱声。于是妈妈成了江的说客,说咱家孩子多,需要老人操心的事太多,江能说会道,家庭条件又和咱相当,你们姐妹每走一个,我们就了却一个心愿。 就这样,我和江结婚了,那年我20岁,江25岁。婚后没多久,我就发现我怀孕了。江非常高兴,他替我辞去了工作,让我在家静养,对我倍加呵护,还说生了孩子保证不让我受苦受累,让他母亲来帮我照看。等女儿3岁时,我在家待不住了,江和几个朋友在学校附近承包了个门面房做生意,在我的争取下,江同意我去帮忙。他去谈生意时,也带着我,但总是让我坐一边,安排好我的吃喝就算完事,好像我是一个需要大人安抚的孩子。后来,江嫌带我麻烦,我也觉得意义不大,就又闲在家里了。 一段时间后,我还是想出去工作,我还年轻,不想浪费自己的青春。可江说什么也不肯,他说他能养我,不愿让我去吃苦。我找了好几个单位,都被江以工资太少为由阻止我去。于是,我在照顾好家之余,结交了许多牌友,经常和他们码码牌以打发时间。我心里知道,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,我希望能每天和丈夫一起上班下班,回家奏响锅碗瓢盆交响曲,孩子承欢膝下,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吃饭…… 袁秀递给我一张他们全家的合影,照片上的江透着聪慧、宽厚,孩子笑靥如花,一家人其乐融融。袁秀说,这是他们一次补照婚纱照时送的全家福。 我知道,江是爱我的,爱我们这个家的。每次出差回来,他都会给我带来当地的特产,只要我喜欢的,他从来不会吝啬。他说对我有愧疚感,他没有太多的时间来陪我,我在家里操劳也不易。因此,我从来没有在经济上受过委屈,金银首饰,什么流行买什么,但我都没有戴,江顾不上欣赏,得不到称赞的美丽总显得有些落寞。我不在乎他给我多少钱,只向往着他在结婚纪念日的时候,送我一枝带着露珠的玫瑰花;我在厨房忙碌的时候,他能陪在身边说话;过马路的时候,他能紧紧握住我的手,不论是年轻还是逐渐变老,让我觉得有他在,我是安全的。 生活如涓涓流水,每天静静地流淌。有时独自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,脸上隐约有一丝愁容,不知什么时候,那个曾经年轻快乐的女子变得不再爱笑了。我常想,假如知道婚姻生活是这样的无奈,我情愿选择一辈子不嫁,可既然选择了,只有继续往前走,因为谁也回不到过去,更何况,丈夫并不是不再爱自己了,而是他太忙了,没有时间陪自己。想到这里,我拿起梳妆台边的一束玫瑰花,这是结婚时装饰新房的一束塑料花,掸去薄薄的一层灰,花色已斑驳。 我听见了风声,好像还有浪向我袭来。那天我去楼下玩牌,牌友看似无意地说,你家江和霞开车出去了。我若无其事地说,那又怎样,我和霞是老朋友了。霞和江在一个学校工作,我们家和霞已经交往了十余年,霞的孩子小的时候,霞工作一忙,就把孩子交给我照看。我相信江,他虽然忙,但只要不出差,再晚都会回来,这么多年来,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江对我的感情,我深信,他不会变心。再说,霞隔三差五还来我家做客,我们无话不说,情同姐妹,她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。但我的心再笃定,也经不住家属院里沸沸扬扬的风言风语,我开始关注江的一言一行。一次他对我说他要和校长出一趟差,他走了之后,我竟然发现校长还在学校,和他一起走的却是霞。还有一次,我和他的一个朋友一家出去吃饭,他朋友的妻子吃惊地看着我脱口而出:这是嫂子吗?等到她反应过来,我也什么都明白了。我设法调取了他的网上聊天记录,那时我才知道,他所谓的出差,有不少都是外出旅游,去滑雪场,带帐篷上山……这些浪漫的旅程我从来都没有听他提过只言片语。我不知道我俩有多久没有一块儿上过街,即使是去了,他也是无精打采;最后闹得不欢而散;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打量着我熨烫整齐的衣服,不再对我夸赞有加,而是热衷于不知什么时候买回来的新衣服。我只知道他很忙,他宠着我,护着我,为了一家人的幸福,情愿做辛劳的工蜂,而我以为我是守在巢里的蜂后。 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心情收拾曾经温馨的家,而任灰尘落满它的角角落落;我不知道白天黑夜的界限,任思绪被烦乱充斥。我的精神迅速崩溃:我流连于牌桌上,我迷醉于烟雾中。心情不好,打牌技术也一落千丈,输了牌,脾气更糟。就这样,我糊里糊涂行尸走肉般地过了两三年。渐渐地,女儿已长成了大姑娘,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的异常。一天我发现她上网聊天聊了好长时间,原来,她在和她爸爸聊,她劝他:“以前的一切都画上句号,妈妈和我都是你最爱的人,你回过头来,我们还是一家人。”看着女儿挂着泪珠的脸,我疼爱地揽住女儿依然稚嫩的肩膀,我想我得坚强,不能让孩子因为大人的罪过而生活在阴霾中。 袁秀点了一支烟,闭上眼睛,她说她不想哭,但心底一直在滴血。烟雾中她睁开眼时,眼眶分明已经湿润了我为他在婚姻中守候寂寞,他却在家门口四处张望。 第一次,我和江开口谈论这个尴尬的问题,一直以来,我不想提,不愿面对也不敢正视这个事实,而江也唯恐避之而不及。江没有否认他和霞的关系,他说他还爱我,从来都没想过要离开我,抛弃这个家。我问他,那她是怎么回事?江不愿回答我的问题,他不耐烦地说,我所有的工资都交给你了,缺什么买什么,你到底还想怎样?我们都到这个年龄了,你还以为是在谈恋爱,家就是这样,柴米油盐看得见,摸得着,实实在在过下去就得了。我问他,那你为什么不安心地过下去,还要去外面朝三暮四?他说:“我又不会和她结婚,你犯得着计较吗?”这是什么逻辑!在婚姻中我迷失了自己,迷失了这么多年,而现在,他的心也拿出来分给了别人,他还觉得无所谓,我不知道,婚姻究竟给我自己留了多大空间。 我决定离婚,可江坚决不同意。我的父母得知这一消息后,觉得我简直是胡搅蛮缠,说江是一个多么难得的好女婿呀,逢年过节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,大老远给我们送米送油;有病的时候,给我们拿钱治疗,床前嘘寒问暖。姐妹们也在一旁帮腔,说每一家的日子都有不如意,想开点就没事了,劝我不要瞎折腾,惹老人生气。牌友们也说我有福不会享:“江对你多好啊,钱尽着你花,你打牌累了,他还背你上楼呢!你看那谁谁,她丈夫在外拈花惹草,工资不交,她还得挣钱养家,你知足吧!”连我最好的朋友也说,现在的成功男人都以带情人赴朋友之约炫耀自己呢! 种种声音在我耳边嘈杂着,好像错的还是我。我多次想到了自杀,因为父母,因为孩子,因为我们曾经有过的温暖,我放弃了。我不管别人说什么,就要江一句话:你说继续过,就把心收回来;你说你断不了,就离婚!江不置可否,还是和霞不明不白地交往着。我去法院起诉,在半路上就被他追回。我希望得到女儿的支持,因为女儿最清楚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,我把我的想法给已去南方打工的女儿说了,女儿也理解我,但她理智地劝我说:“妈妈,你能不能过两年再考虑离婚的问题,等我站稳脚跟,我把你接过来。再说爸爸也是快50岁的人了,他还能不知道家庭对他的后半生意味着什么?我劝劝他,你也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。”女儿的话又让我心头一软,我暂时将离婚这个念头打消了。今天早上我一起床,心情就特别糟糕,想想这些年的生活乱得像一团麻,我解也解不开,就想干脆一刀剪断生命,让自己解脱。 袁秀的手机突然响了,她看了一眼号码,脸上闪过一丝冷漠,便挂断了。手机又响,袁秀接通了江的电话,她说家里有事便匆忙起身向我告别,很快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中。 记者手记 婚姻于人,也许会有短暂的灿烂,但更多的是悠长的平凡。在平淡的婚姻生活中,作为女人,最重要的是不能迷失自己,珍爱自己才能真爱别人。当婚姻出现危机的时候,过激的手段当然是不可取的,及时修正自己,婚姻也许有所改变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