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深冬，我循着一个近乎传奇的故事，来到黄河边的新乡市三合头小学。吸引我的不是那座全国青少年软式曲棍球总决赛的冠军奖杯本身，而是获奖名单上一个略显奇特的名字——“冰之虎”，以及它背后那行小字：一支来自村小的、由8名女孩主导的11人队伍。
汽车碾过冻硬的土路，窗外是北方冬日单调的铅灰色。我反复想着一个问题：光环之下，那些孩子们，究竟是什么样的？
(一)“小天地”的快乐 只有来了才懂
迎接我的白庆涛校长，走路微跛，皮肤黝黑，话不多。临近期末考试，他带我穿过安静的校园，冠军的合影挂在墙上，奖杯锁在陈列柜里，像所有荣誉一样，被妥帖地收藏，也与当下的生活隔着一层玻璃。
他没有直接讲述辉煌，而是先把我领到了操场一角。那是一个远小于标准尺寸的球场，球场的挡板部分已翘起，击打的痕迹清晰可见。“这就是她们平时训练的地方。”白校长说。他从手机里翻出过去的照片，训练条件更是简陋得令人心酸。没有专业挡板，二十几张学校淘汰的旧课桌围成了训练场的边界。“我们只有这个条件。”
在所谓的“器材室”，一个狭小的储物间，我见到了几根磨损严重的球杆倚在墙角，握把处缠着厚厚的、已经发黑的胶带，杆身有肉眼可见的弯曲。“这些是2024年上海捐来的，就这些。”白校长抚过一根杆上的深凹痕，“开始没人会，我就自己看视频学，再教她们。”
我试图想象，一双双小手，如何握着这些缠满胶带、并不合手的球杆，在由旧课桌围成的“框”里，击出通往全国冠军的那一球。
(二)跳出“冠军”叙事 猜我们看到了什么？
采访中，一个细节反复被提及，却轻描淡写：2025年夏天，为了备战，她们在水泥地上经历了38天、每天超过12小时的“魔鬼训练”。白校长给我看了一段手机视频：烈日炙烤下，一个小女孩穿着厚重的棉服，在门前移动、扑救。训练间隙，她脱下棉服，双手一拧，汗水成股流下。
“那是守门员，必须穿护具，棉服是里面缓冲的。最热的时候，有的孩子差点中暑”白校长的语气很平静，“别的孩子短袖短裤，她不行。每次练完，球衣都能拧出水。”
“她叫什么？”我问。
“姝凝。她从不说累。”
我忽然很想见见这个女孩，见见这群被统称为“冠军队伍”的“跑不死的小黑虎”。冠军叙事里，常常只有“拼搏”“汗水”这些宏大的词，但具体到要穿着湿透的棉衣，在滚烫的水泥地上一次次扑球，那是一种怎样的体验？
(三)不能“瞎练”的执着 给大家吃了定心丸。
下午，我见到了正在训练的队伍。十一个孩子，脸颊都带着农村孩子特有的、被风霜打磨过的红黑。我试着和姝凝交谈，问到穿棉服热不热，她小声说：“热。但习惯了。校长说，守门员是最后一道关，不能怕。”
“有没有想过不练了？”
她摇摇头，看向正在指导动作的白校长：“校长比我们还累。他白天管学校，晚上看比赛录像，眼睛都是红的。”
白庆涛，这位语文教师出身的校长，为了这支队伍，啃完了砖头厚的规则书，考下了国家三级裁判证。最初带孩子们去大城市比赛，他们连规则都吃透，在场上手足无措。“回来我就想，不能瞎练。我们资源比不上，就在‘认真’和‘坚持’上死磕。”
他的“死磕”，具体到每个动作千百次的重复，具体到守着破损的课桌挡板，具体到一次次通过网络寻求更专业的指导。没有专业的体能教练，他就带着孩子们跑步、跳绳；没有战术分析师，他就在深夜反复观看能找到的每一场比赛视频。
(四)“夺冠”之后 71名学生的乡村小学还能折腾啥
决赛制胜的那一球，在故事里被描述为“1:0取胜”。但白校长回忆时，提到更多的是“担忧”，他说“最后几分钟，我们1比0领先，但对方压着打。我都能听到自己心跳。孩子们在那守，一步都没退。哨响的时候，我脑子里是空的，不是兴奋，是……总算顶住了。”
夺冠后，生活很快回归常态。奖杯带来了短暂的关注，但并未改变简陋的场地和缠满胶带的球杆。变化发生在更细微的地方：孩子们的眼神更亮了，腰板挺得更直了，这个仅有71名学生的乡村小学，因为这支球队的“出圈”，意外链接到了更广阔的资源，也引入了无人机、航模等兴趣课程。
我问白校长，这么折腾图啥。他看向操场上的孩子：“这70多个孩子，就是70个家庭的未来，我就尽力想办法让这帮孩子全面成长，他们‘能行’。这个‘能行’，不是凭空来的，是她们用一杆一球、一滴滴汗水证明给自己看的。”
(五)我们的镜头 重在记录下 “光”为何在这里亮起
离开时，夕阳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们呼出的白气，融入寒冷的空气里。
我曾以为，我是来“探寻”一个冠军奇迹的。但最终，我看到的，是一个不肯认输的校长，带着一群肯吃苦的孩子，在用最笨拙又最真诚的方式，对抗着“不可能”。没有波澜壮阔的剧本，只有日复一日的“习惯”和“死磕”。
那座奖杯，像一束意外照进现实的光，让这些默默无闻的坚持被看见。但它远不是故事的终点。真正的故事，是光闪过之后，那些被照亮的人，依然在简陋的场地上，一次次挥动着球杆。
新闻，或许不在于追逐那束夺目的光，而在于理解并记录下——光是何以在这里亮起的，以及，光熄灭后，是什么东西仍在持续地散发微光。那可能是一些老课桌，几根旧球杆，一件夏天拧得出汗水的棉服，和一群相信“爱拼会赢”的普通人。
(大象新闻记者 徐照朋 李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