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顶端新闻
编者按:
为进一步加强对二十四节气文化遗产的保护、传承与利用,深化文明交流互鉴,推动文化繁荣兴盛,河南省社会科学院与河南日报社评论理论全媒体中心精心策划推出“二十四节气·中原时间”系列专题文章。该系列以春夏秋冬四季为纲,以二十四节气为目,每节气编发两篇,观照古今,旨在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述节气里的自然之趣、生活之味与文化之魂。
时节如流,文脉不息。作为二十四节气的核心发源地,河南大地上的节气记忆尤为深厚。本系列将立足中原,在古今对话中探寻节气文化的生生不息,让古老的节气智慧在当代叙事中焕发新的光彩。
本期聚焦“清明”,推出《清明时节的“追远”与“寻春”》。

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哲学与宗教研究所 梁燕
在四季流转的时序里,清明如一轴缓缓展开的素绢,一端系着慎终追远的深情回望,一端牵着寻春探幽的热烈奔赴。它是节气与节日的奇妙叠合,人们于此追思生命源头,拥抱天地生机。
一、追远:在追思中触碰血脉、文化和天地
清明扫墓,敬天法祖。从孔子“祭则得福”的期盼到历代祀俗,从寒食禁火到清明取新火,从拜神祀社到祭祖扫墓,这一路的文化演进,映照出中国人对生命根源的敬畏与社群认同。
(一)慎终追远:孝道与德风之源
曾子关于“慎终追远,民德归厚矣”的箴言,点明了清明祭祖精神的核心。《论语集注》云:“慎终者,丧尽其礼。追远者,祭尽其诚。”
孔子认为,贤明的君王重视民、食、丧、祭这四者。汉代孔安国对此的解释是:“重民,国之本也;重食,民之命也;重丧,所以尽哀;重祭,所以致敬。”人民是国家的根本,粮食供养民众的性命,重视丧礼与祭祀是教民以德,以祭祀为镜,教导人有恭敬感恩之心。无论是孔子强调的“生,事之以礼;死,葬之以礼,祭之以礼”,还是《中庸》中的话语“事死如事生,事亡如事存,孝之至也”,都反映出古人重视妥善安葬与依礼祭奠的态度,既是对亡者的尊重,也是对生命价值的感念。这种观念,在文化认同上与大道相契,使个体生命与中华民族历史相连,与天地父母相接,方能意识到自己在时间长河中的位置与责任。
(二)节俗演化:对寒食、上巳的“兼并重组”
清明的“追远”礼俗,由节气与两大古老节俗融合而成。寒食节源于古人季春避火与改火习俗。相传周朝时,人们为了防止暮春的天干物燥、风高火急,寒食禁火长达一个月,到了清明再取“新火”,由皇宫把新钻取的榆柳新火赐给臣民,《清明日赐百僚新火》记载有“朱骑传红烛,天厨赐近臣”。后来寒食禁火的日子逐渐缩短,南朝《荆楚岁时记》载“去冬节一百五日,即有疾风甚雨,谓之寒食,禁火三日”,唐宋减为清明前一天。寒食的主要习俗有禁火、扫墓、郊游,唐时仍为大节,但已开始式微,逐渐为清明兼并。
上巳节在农历三月初三,原是祓禊踏青、沐浴祈福的春日盛会,魏晋后演变为纯粹郊游宴饮的节日。清明在节气与寒食、上巳时间相近的优势下,将它们吸纳整合,形成“阳春时节的总汇和集成型节日”。于是,清明不仅保有节气指导农事的本义,更融汇了寒食的祭祖与禁火遗风、上巳的踏青游乐,成为兼具慎终与赏春双重气质的复合型节日。
这一过程中,祭祀对象也从早期拜神祀社,逐步转向祭拜祖先,扫墓行礼从拜神体系中独立出来,成为慎终怀远的直接体现。
(三)古今相续:在无常中守常
清明的追远,不只是仪式,更是一种生死智慧的体现。古人认为死亡并非终点,而是生命循环的一环,墓祭与踏青并存,体现“死犹生”的通达——在肃穆的追思中感悟生命之源,又在春日的生机里体会生生不息之道。
在民族层面,慎终追远强化文化认同与凝聚力。每年农历三月,海内外华人奔赴黄帝陵、炎帝陵等地,共同祭祀华夏始祖。这类仪式宣示“血浓于水”的情感与身份,让散居各地的华人,在共同的祖先记忆里找到根脉。
当今社会,城市化与人口流动改变了祭扫方式,往日顶礼膜拜之形式已然消散,虔敬感怀的追思诚心愈发珍贵。常念亲恩祖德,可温厚品格;常怀民族先祖之志,可增强文化自信。如此,清明不仅是节气与假日,更是一次心灵的回响,在无常中守常,在追思里汲取面向未来的力量。
二、寻春:在风、雨、花中感受时景的“清净明洁”
如果说“追远”是一次回溯血脉的精神返乡,那么“寻春”则让清明化身一场奔赴自然与生机的春日漫游。清明时节,天地洗净尘埃,阳气浸长,万物显化,人们在缅怀之余,也投身温润的春风、及时的春雨与盛放的花海中,以感官与心灵去迎接一年中最清澈明亮的季节。
(一)清明的风
提起清明,人们总会想到杜牧的千古名句“清明时节雨纷纷”。南方地区在清明节气降雨明显增多,这是由于清明时节的风是一年之中最大的,温暖强劲的春风遇到冷空气就会幻化成雨。
据《淮南子》记载,“春分后十五日,斗指乙,则清明风至”,春分过后十五天,北斗星的斗柄指向天空区域的“乙”位,即东南方,暖湿气流就会吹过来,带给世间清净明洁,标志着清明时节的到来。《月令七十二候集》记载,“时有八风,历独指清明风,为三月节,此风属巽故也,万物齐乎巽,物至此时皆以洁齐而清明矣”,中国古人有一套精妙的“配对系统”,将方位、季节、音律都连接起来,在这套系统中时间与空间相呼应,八方与八风、八卦、八音一一对应。古人认为,天地之间充满了“气”,气从不同方向出来就带来了气候的四季流转,三月风属巽,对应的方位是东南,对应木质乐器,吹来的风叫作“清明风”——带来春天万物生长的清新鲜明之气。
清明时节春风劲猛,甚至夹杂黄土落花,带来纷纷凉雨,人们却对它格外宽容。如方大同的歌曲《春风吹》中所唱,“吹红了桃花,吹绿了柳树,你在路上总会安慰谁”,随着春风的到来,“万物生长此时,皆清洁而明净,故谓之清明”,它带来了一年中最佳的能见度,“清明”的英语翻译为“pure brightness”,遵循了其本意。
(二)清明的雨
清明风带来的春雨“贵如油”,“好雨知时节,当春乃发生,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”。苏轼的《定风波》就是写于清明时节,诗中风雨阴晴不定的天气是清明时节的典型写照,风雨莫测,路途被淋,同行的人都觉得很狼狈,只有苏轼不这么觉得,坦然以“何妨吟啸且徐行”对之,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更映照出他洒脱笃定的凛然心态,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道出一种超越表象,展现视野在大地甚至云层之上不被风雨摇摆的超然心境。“清明也,尚阴晴莫准,蜂蝶休猜”,苏轼的心胸智慧是人们望尘莫及的,普罗大众面对清明时节的阴晴不定,风雨飘摇的天气不免有所忧思。“劈柳吹花风作颠,黄沙疾卷路三千。寄声莫把冬衣当,耐过一旬神鬼天”,清明时节一年中最大的风夹杂着黄沙黄土吹来,此时晴朗便如夏,凉雨即若冬,一天之内显现“冰火两重天”,古人称其为“鬼神天”,所以古人早就劝大家先别洗羽绒服,等清明过后再说。民间将清明的节气神绘制为黑白无常中的“白无常”谢必安,一是因为清明时节风雨无常的节气物候,阴阳不测带给人们忧虑,二是因为清明习俗是祭拜神灵、祖先,希望谢必安这位节气神驱鬼除魔,保佑自己安康,正如其名字的寓意“酬谢神明者必然安康”,人们相信“祭则受福”,在无常中期盼命运守常,风调雨顺。
文徵明曾经感叹“入春连月雨霖霪,一日雨晴春亦深”,下雨的时候感觉“大约在冬季”,忽然天放晴了才发现春意已深,即使伴着风雨,古人也对清明这“阳气浸长,万物将盛”的时节讨厌不起来,新雨过后,花草欢悦,山青水绿,万物显化,明亮清晰,春和景明,风和日丽。
(三)清明的花
清明风不仅带来春雨,更带来了一年中最美的风景,此时繁花似锦草如茵,清明时节是北方地区花事最繁盛的季节,“京华尘土春如梦,寒食清明花事动”,侧柏、桧柏、绦柳、碧桃、榆叶梅、白丁香、杜梨、色木槭、牡丹樱、西府海棠、紫丁香、紫荆、鸭梨、京白梨、银杏、杏、樱花等均在清明时节进入盛花期,属节气之最。清明也是一年当中升温最快的节气,这时人们享受着一年中不冷不热正相宜的“年平均气温”,沉醉于美好的物候与梦境,古人将此时种种美丽幻梦诉诸诗词,“三月景,宜醉不宜醒”,“春梦暗随三月景”,三月物象是古人最向往的风光,做梦也期盼有此时的花香。“梨花风气正清明,游子寻春半出城。日暮笙歌收拾去,万株杨柳属流莺。”人们朝而往、暮而归,纷纷出城寻觅春的芳踪,沉浸于春日的气息。宋代诗人晏殊对清明时节的描写最富有画面感:“燕子来时新社,梨花落后清明。池上碧苔三四点,叶底黄鹂一两声。日长飞絮轻。巧笑东邻女伴,采桑径里逢迎。疑怪昨宵春梦好,元是今朝斗草赢。笑从双脸生。”诗人笔下的人物顾盼神飞、活灵活现。上阕铺陈清明时节的景象,“燕子”“梨花”“碧苔”“黄鹂”“飞絮”,色彩明晰艳丽,动静相融,可触可感,为下阕人物出场描绘了盛春的和谐背景,“怪不得昨晚做了好梦,原来是今天斗草赢了”,“笑从双脸生”则切换人脸特写,把少女的声音、容貌、神态都刻画了出来,仿佛两个踏春斗草的活泼少女站在人们眼前。
清明的“追远”与“寻春”,是对清净明洁的生命理想与人生追求的双向抵达——既是暮春风拂花绽、雨润物明的生态盛景,也是人间慎终追远、人事风清气正的精神映照。孔子向往的“暮春者,春服既成……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”那种澄明心境,正是清明的深邃隐喻:在无常中守常,在追思里见生机,以清净之心行明达之事,让生命如春木抽枝、春水初涨,恒向光明与温暖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