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河南日报
“当干部就应该能吃亏。”这句话,李连成念叨了大半辈子。
“走到才能看到,看到才能发现、解决问题。”这么多年,无冬历夏,只要不外出,李连成早上四五点起来就巡村,时常带着党员干部做义务工。
7月1日,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大会在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。就是这位其貌不扬、一口土话的老农民,获颁党内最高荣誉——“七一勋章”。这枚勋章,这一次,全国仅有8名共产党员获此殊荣。
李连成是谁?河南省濮阳县庆祖镇西辛庄村党支部书记。他把一个“只长盐碱不长庄稼”的穷窝窝,带成了家家住别墅、年人均收入4.2万元的全国文明村、乡村振兴样板村。
他靠什么?就两个字:吃亏。
亏与福
“当干部就应该能吃亏,吃亏是福。”
“干部就得带头干。干部干部,就是叫干活嘞。”“当干部要能吃亏,吃亏就是多付出、多干活。”……这些话,李连成时常挂在嘴边、落在行动上。
李连成有个别称——“吃亏书记”。以他为原型的豫剧现代戏《村官李天成》以及经典唱段《吃亏歌》早已唱响大江南北。
西辛庄村委会办公楼前,矗立着一块大石头,上面刻着九个大字:“当干部就应该能吃亏”。

字迹朴拙,是51岁才开始学写字的李连成,一笔一画写的。村里人把这块石头叫“吃亏石”,说它是全村的“定盘星”。
说起李连成吃亏的事,村民能给你掰扯一箩筐。
1991年,靠蔬菜大棚先富起来的他,刚当上村支书,转头就把自家两个大棚白送给村里最穷的两户人家,技术也免费教。
后来办企业,他苦口婆心说服其他股东,把价值200多万的造纸厂作价68万转让给村集体,让全村“户户有股、家家分红”。
规划新村时,他把好宅基地让出去,自己挑了村南一个谁都看不上的臭水坑。光填坑,就多花了1.6万。搬家那天,村民抬着匾送到他家,上面写着:一身正气,甘心吃亏为百姓;两袖清风,心底无私好楷模。

有人问他:你咋恁能吃亏?
“吃亏是福。”李连成答得干脆:“吃个大亏干个大事,吃个小亏干个小事,沾了群众的光就干不成事。”
他还有句名言:“自己富了不算富,带领大伙都富了才是真本事。”
妻子赵金镯跟他结婚已有55年,最知道他的脾气:“他就是好吃亏的人,怪他也白搭。家里沾他的光,难着哩。”
“为群众干活是一种幸福,别看我76岁了,见天有使不完的劲儿,干一天赚一天。”李连成一口浓重的濮阳乡音像在麦秸垛上晒过,干脆利落,“精力打哪儿来?从群众的笑脸来。”
“群众反对啥,你就甭干啥;群众拥护啥,你就去干啥。”
在西辛庄村,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:如果商店餐馆不收李连成的钱,或者有人替他付了款,他就再也不进这家店。
早餐店老板季文明每次都老老实实收下那4块钱早餐费。“老支书作风好得很,规矩不能坏,还盼着他常来常见呢。”
李连成说:“谁给你开钱,那不是有脸面,那是丢人的脸面。”
上任第一天,他就给自己立下军令状:“我要是喝村民一盅酒,就割我的舌头;吸村民一根烟、乱花村里一分钱,就剁我的手指头。”

狠话背后,是铁规矩。
村里不设公款吃喝招待这项费用。上级来人赶上饭点,谁接待谁领回家吃。30多年来,招待费为零,村集体零负债。李连成至今没有一间专门的办公室。
他用大白话讲自己的治村秘诀:“带头干事、带头吃亏、带头吃苦、办事公平、财务弄清,把路修平,把河修通,旱涝保了丰收,村民就不告你的状了,这是高效能治理,也是践行正确的政绩观。”
怎么叫财务弄清?村里四个生产组,一、二组管账,三、四组管钱。凡有大项开支,必须经班子会、议事会商定。理财小组每月集中审核,账目每月一公布,还专门挑“好挑刺”的村民当财务监督员。
李连成办事讲个“一碗水端平”,“要叫群众知道的跟我一样多,才能得信任,事就好办。”
在西辛庄,李连成是出了名的“老抠”,但他的“抠”是责己为民、大公无私,总是合着群众,从不合着自己。
“干部啥该啥不该?吃苦该,干事该,享受不该,乱花钱不该。”“啥叫廉政建设?该你得的你就得,不该你得的就别得。”李连成有着自己的“该与不该论”。
李连成是个爱琢磨事的人。虽然没上过一天学,但他琢磨出了好多实用的方法论,“啥叫走群众路线,就是群众反对啥,你就甭干啥;群众拥护啥,你就去干啥。”
数十年下来,西辛庄村没有一个上访户,“没一个说共产党不好的”。
“干啥的人有啥瘾,当支部书记,我有发展瘾。”
有人问李连成,你这么大岁数了,咋还天天有使不完的劲儿?
他答:“干啥的人有啥瘾,当支部书记,我有发展瘾。”
这个“瘾”,让西辛庄从里到外换了个模样。
那块“吃亏石”的背面,印刻着西辛庄《村志》,上书:村原名为“新庄”,后人为书写方便,将“新”演变为“辛”。
无巧不成书。有“辛”才有“新”。
进村的路宽阔平坦,看不见一根电线杆。民居是整齐的三层带电梯别墅,每户400平方米,水电气网全通,每口人每月还免费享受7度电、3立方水、6立方天然气。

村民王改云一家四世同堂,搬进别墅一年半了。她说:“夏天热不着,冬天冷不着,上学、看病不收费,家门口就业,比城里生活自在。”
改造这些“三代房”,从图纸设计到用工用料,李连成带着干、可着算,用村里的建筑队,每平方米造价仅660元,村委会每户再补贴5万元。191户,如今改造完成近八成。
当年穷得叮当响、蔬菜大棚受转让人李文利,如今是村党支部委员,儿子结婚第一个住进新居。说起老支书,他使劲竖大拇指:“敢闯敢干,肯吃亏,脑子活,看得远,无私心。早年存款、荣誉奖励都帮衬困难群众和村里发展,从来也不记账。”
产业上,李连成更思进。他深知“没有工业,难得富裕”。如今,围着村子集聚20多家企业:日产60吨的金针菇基地直供北京,智慧农业园的无土栽培番茄卖向全国,空调厂旺季日产两三千台,汽车线束专供韩国车企……

“乡村振兴,俺理解得有产业,有产业才能有就业,有就业才能发工资,有工资才有获得感幸福感。”李连成的大白话,句句说在点子上。
2019年全国两会上,他提的“农民的八个梦想”——温饱、教育、医院、就业、环境……如今在西辛庄,全部照进现实。
村民们说,城里有啥,村里也有啥。
“村民需要什么,我们就干什么。”李连成常说。这些年,西辛庄建设了综合性医院,设备齐全,解决了群众“看病难、看病贵、看病还得花路费”的问题;建成了教育园区、产业园区、养老院、工人新村、新时代文化广场等,妥妥一个宜居宜业和美乡村。
12年前,以李连成事迹为原型的电影《卒迹》全国上映,感动无数人。李连成也这样定义自己的角色,“我就是象棋里的‘卒’,一直拱着前进、发展。”

“孤木不成林,众木才成森。”
文化广场上,与“吃亏石”相距不远,立着另一块大石头,上面刻写着李连成手书的西辛庄生态:有树有鸟有水有鱼。
李连成爱种树,村里的杨树、柳树换成了银杏、桂树、中山杉、广玉兰等,种一棵成一棵。“孤木不成林,众木才成森。”李连成想把村子以后也变成“氧吧”。
作为党支部书记的榜样,李连成何尝不是一棵挺拔的“标杆之树”,一木领众木。
在河南乃至全国村支书当中,李连成也是出了名的“园丁”,带出了不少年轻村支书“学生”,桃李满天下,蔚然而成林。
西辛庄村北头,坐落着全国首家农村党支部书记学院。建成10年,培训基层干部18.6万人次。李连成在这里义务授课上千场,培训学员超10万人次,一分钱讲课费不要。

他从不高谈阔论,讲的都是老百姓听得懂的话。
“啥叫不忘初心?谦虚低调,保持本色。啥叫与时俱进?就是走哪学哪。”
“啥叫劳模?就是活干得又好又快的人。啥叫漂亮?该你本职的活干好才是漂亮的。”
兰考县白云山村党支部书记陈保超,听了李连成的课,回去就把“吃亏精神”带了回去,拿出多年积蓄领着大家种番茄。如今小番茄成了致富宝,乡亲们叫他“番茄书记”。
越来越多的“李连成”,在中原大地上生根、成林。

村民们对老支书有“两怕”:既怕他退休不干了,又怕他干得太多累坏了。
李连成自己倒想得开。他爱唱戏,《吃亏歌》《朝阳沟》《大登殿》每天都要来上几段。他说:“要是哪天我唱着忘词了,脑子糊涂了,就主动退位,决不能耽误村子发展。”
村民李电刚家跟村委隔条路,一出门就能看见那块“吃亏石”。记者问:“这块石头在村民心里到底算个啥?”
他想了想说:“天天见,习惯了。但,它是我们村的定盘星、精神支柱。”
精神不倒,民心不散,事业常青。
